长久以来,「政治」在台湾被当作是不好的事,小时候学校让你觉得政治太髒了,不能进校园。你第一次和政治接触是选举时的卫生纸赠品或在喜宴上跟议员敬酒。你对「谈论政治」的典型印象,是政论节目上攻击特定政党的名嘴,你上次看到他,是他在隔壁节目信誓旦旦表示,如果女人堕胎,孩子会变成痛苦的婴灵。

《正义:一场思辨之旅》:脱离无法讨论政治的困境

身为民主社会公民,我们有权参与政治,但通常要不兴趣缺缺,要不义愤填膺、坚持己见、没有改变意见的可能。这些态度都让民主沟通更不容易进展。政治管辖我们的全部生活,我们却陷入「无法讨论政治」的困境。

觉得没必要讨论政治、觉得自己不可能被说服改变立场,这些态度截然不同,但可能出于类似误会。有些人认为价值主观而无所谓对错,讨论只是白花时间,这种看法把政治立场看得太简单,使人无法利用价值思维的精细之处为冲突找到出路。

举个例子。假设你反对同性婚姻,因为你认为稳定的关係才是长久之道,而同性恋太过「淫乱」,所以没资格结婚,那幺,你最好不要劝身边游戏人间的异性恋朋友早点结婚「定下来」,因为这会构成判断上的冲突:你支持稳定关係,也支持异性恋藉由婚姻建立稳定关係,但不支持同性恋这样做。

不管你对同性婚姻的看法如何,都会认为当事人必须提出够好的说明,才能说明上述冲突合理,如果他提不出说法,可能必须承认自己的立场有矛盾,或者修改立场。不管你喜不喜欢,实务上很多时候我们是透过向别人说明自己信守的原则和理由来沟通价值。这是为什幺「双重标準」是严重的坏事。政治和价值并非无法讨论,只是要建立实在的讨论,我们必须真的面对自身原则和理由的瑕疵,并且反省和修正。

这也是为什幺,在这时候一本政治哲学的书是必要的。经过两千五百年的努力,伦理学家和政治哲学家们或许还没找到道德的客观标準答案,但至少已经把市面上常见的道德立场整理得差不多了。透过这些整理,你可以快速了解自己的想法该归于哪些立场,以及那些立场的特性和要回应的问题:

◆你支持同性婚姻,因为你认为人有选择自己要怎幺过活的权利。那幺你很可能是某种自由主义者。你支持自由开放的政府,但可能必须容忍人民做出对他们说非常不明智的生活选择。

◆若你支持古文必修,因为你认为我们应该对自己的文化有所了解。那幺你很可能是某种社群主义者。你认为人对自己所属社群有特殊的义务,在一些议题上,你可能会被迫在这种义务和人权之间权衡。

◆若你支持原住民在大考加分,这是出于弥补不平等的理由,还是出于让大学生组成更多元的理由?你可以想像,这两种理由各有吸引人之处和疑义。

在《正义》里,哈佛大学哲学家桑德尔把常见的政治立场背后的「哲学基础」整理好,让你理解它们各自重视些什幺,会在哪些议题上做出哪些判断。桑德尔是有学术创见的知名学者,也善于向一般人清晰说明抽象概念。这本书行文顺畅,用各种具体案例来区分立场与立场之间的细緻不同,并且敏锐提醒读者各种说法和案例的适用範围。

首先,你可以把这本书当成「政治立场心理测验」。读过一则则案例并把自己的直觉判断记下,你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偏向书里介绍的某个哲学立场。在这个阶段,你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再来,你可以进一步精鍊自己的立场。假设透过上个步骤,你认为自己是自由主义者,这代表你在多数案例上的判断跟自由主义相当接近,但不保证你们在所有案例上的判断都相同(毕竟自由主义内部也有不同阵营)。在这个时候,你可以找出那些让你和典型自由主义者意见最相左的案例,反思自己的理由,想想你可以对这些「异议同温层」说些什幺。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你可以试着挑战对手。假设你认为正义和自由有重要联繫,那幺你在各种案例上,将与效益主义者和社群主义者有重大冲突。自由主义者不是笨蛋,而效益主义者和社群主义者也不是。他们的想法在你看来可能令人髮指,但若你因此认为那些言论背后没有什幺值得思考和探讨之处,就很难指望讨论有进展。当然,要说服立场距离非常遥远的人,永远都很困难。但至少《正义》里清楚的理论整理可以帮助你理解对方,增加沟通的可能性。

走到这一步,代表你体会了对价值问题进行哲学思索的一些好处。对内,哲学让你更了解自己,对外,哲学让你更了解自己的想法如何镶嵌于人群、和其他人的立场有何关联。当然,理解和说服都无法一蹴可及,不过当我们开始尝试,才真正开始有机会脱离「无法谈论政治」的困境。

(本文为《正义:一场思辨之旅》10周年全新译本推荐序,经先觉出版社授权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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